駱澈第一次發現, 報應這件事情來得這麽快。

第二天，他揉捏著沈重的腦袋走進教室，只覺得手腳無力。他不是容易感冒生病的體質, 只是這次不知道怎麽, 不過是淋了場雨, 就堵了一晚上的鼻子。

這讓他不得不想到昨天葉岑的話，生病的確是很難受的一件事，他剛想著, 就發現自己前頭的座位換了個人。

葉岑察覺到他的視線，轉過了頭。

“他說看不清黑板，我就和他換了位置。”

駱澈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 看到了坐在講臺旁那個戴著眼鏡的男生，原先的座位上坐的是這個人嗎？他沒有印象。

隨即, 他便收回視線, 不置可否地坐下。

只是因為他鼻子堵著，無論什麽姿勢都無法入睡，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睜開眼睛, 然後就看見正前方端坐著的背影。

葉岑將椅子拉得很前, 整個背貼著緊貼著椅子，明明是一大片空地, 她卻只占了一點的位置。她一只手支著腦袋, 一只手拿著筆，眼睛時而望著黑板聽課，時而低下頭寫字。

除開手上偶爾動筆外，葉岑便沒有多餘的動作, 她坐得老實又安靜。

駱澈看著看著便走了神, 直到下課鈴響起, 他才猛然回神，發現自己居然盯著她看了一節課，而更神奇的是，前頭這個人也專心致志地聽了一節課。

難怪她的成績那麽好，不但在十五班名列前茅，就算是重點班裏也毫不遜色。

只是這樣的人，為什麽會坐在這間教室裏呢？

生病後的腦子似乎變得遲鈍，否則他不會有這樣的閑心去琢磨這樣的事情，更不會無聊到盯著前面的背影發呆。

駱澈又按了按太陽穴，吸了下鼻子。

然後，他就看見前面的背影轉過了身。

葉岑認真地看著他：“感冒了嗎？”

明明她面色平淡，語氣也毫無波瀾，可是聽著她的話，駱澈額前的青筋還是忍不住顫了顫，他很難不想到自己昨天他拒絕她的好意這件事。

雖然駱澈沒有說話，但葉岑還是看出他的默認。

她轉過身，從書包裏翻找著什麽，窸窸窣窣的聲音裏，駱澈眼睜睜地看著她拿出一大袋的藥瓶，然後從裏面拿出一盒藥片，放在了他的桌上。

“治療風寒感冒的，一次兩片，一天三次。”

怎麽會有人天天拿著一大包藥來上學，這算什麽，未蔔先知還是深謀遠慮。

駱澈感覺自己的腦殼似乎更疼了一點。

見他只是沈默地看著那盒藥，葉岑伸手將藥片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“十塊錢一盒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現金，微信還是支付寶？”

嗯，也可能是為了商機。

不過這樣也好，他的確懶得跑到藥店去買藥，駱澈擡眸看向她，說道：“微信。”

“可以，但我沒帶手機，先欠著吧。”

駱澈掏口袋的動作一頓，看向一臉理直氣壯的葉岑，沈默寡言的他很久沒有感受這種到無語凝噎的感覺。

“哪個正經學生會帶手機來學校。”葉岑又補充道。

正將掏到一半的手機塞回口袋裏的駱澈默默地看著了葉岑，雖然她臉上依舊什麽表情都沒有，但他還是莫名篤定地覺得，她在報覆。

畢竟對別人好意視若無睹的人是他，他低垂著眼，沈默地拿起那盒藥盒，直接打開。

葉岑環顧了下他的桌子，然後發現他沒有水杯，下意識想要開口，卻發現他已經拆出兩片藥丸，毫不猶豫地直接吞下。

這個家夥啊。葉岑望著他漠然的臉，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駱澈，下次還是咬碎了再吞下吧，這樣藥效很慢的。”

駱澈楞了一下，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，但他沒有說什麽，只是低聲道了句謝謝，便又趴下了。

而葉岑也默默地轉過身，沒有再轉過來。

雖說這樣藥效慢，但是還是起了作用，後半程駱澈睡得很熟。等他醒來，教室又是空無一人，距離中午放學已經過去很久了。

他緩緩坐直身子，卻看見自己的桌前放著一瓶礦泉水。

他望著那瓶水好一會，然後伸手將它和那盒藥一起拿走。

葉岑下午到達教室時，便看見自己桌上的書下壓著一張十塊錢和兩枚一元的硬幣。

“阿澈，時間到了，你下班吧。”

鎮上的酒樓離八中的位置不遠，就在相鄰的另一條街道，隨著指針指向十點鐘，後廚有人拍了拍駱澈的肩膀，告訴他可以走了。

駱澈點了點頭，然後往口袋裏掏鑰匙，卻又撲了個空。

也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，他這一天都覺得無精打采，又在後廚忙活了一晚上，現在更是覺得勞累，想到還要返回學校去拿鑰匙，他的面色更低沈了幾分。

只是當他走出酒樓的後門，卻看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。

葉岑安靜地站在路燈下，手裏還拿著一本書，路燈昏暗，她卻看得認真，直到耳邊傳來腳步聲，她才擡起頭看了過來。

她被那淺黃色的光圈籠罩著，整個人散著朦朧的光影，望過來的這一眼似乎也染上了溫度。本就反應遲鈍的駱澈，怔著神，默默地望著她從那光亮中朝自己走來，走到這片寂靜的黑暗中。

看到他，葉岑將書塞進書包裏，邊塞邊走了過來，等到他跟前時，伸進書包裏的手拿出了一串鑰匙。

“今天打掃衛生的時候，不小心撞到了你的桌子，鑰匙就從抽屜裏面掉出來了。想著你下班後再跑回來拿應該很麻煩，尤其是你還生著病，所以就幹脆幫你帶過來了。”

駱澈面無表情，沈默了很久，才伸出手拿過那把鑰匙。

葉岑又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：“裏面裝的是中藥，你晚上值班的時候可以喝。不然你生著病，又要熬一晚上的夜，身體會吃不消的。”

話已至此，駱澈沒有辦法再保持沈默。

“葉岑。”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，嗓音嘶啞厚重，“我們認識嗎？”

每天下午放學後，駱澈便會來到酒樓的後廚幫忙，酒樓晚上的生意最熱鬧最缺人手，所以才會收他這個臨時的幫手。而等到十點，他從酒樓下班後，便會趕到家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值夜班，到早上四點才能結束，回到家裏洗澡休息。

所以他白天在學校總是在睡覺，似乎怎麽睡也睡不夠。

可是這些，為什麽葉岑會這麽清楚？

他的臉隱匿在陰影中，葉岑對著那雙晦暗嚴肅的黑眸，唇邊溢出一絲笑意，只是她臉上笑著，語氣卻帶著淡淡的失望。

“駱澈，你還是不記得我。”

這是她不知道第幾次說這種話，對於她對這件事的執拗，駱澈終於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，所以他是忘記了什麽？

“去年的時候，大概在暑假，我也來過這裏。”

“其實不止去年，我的外公外婆住在這個鎮上，所以偶爾假期的時候我會來這裏。只是他們不住在這一片小區，所以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你。直到去年……”她話音一頓，“我那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，心情很糟糕，所以在這邊待了很久。有天晚上我出來散心，一個人在路上走著，走了很久很遠，走著走著就迷失了方向。”

她似乎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景，呼吸變得急促，下意識攥住胸口的衣服，但駱澈始終平靜專註地望著她，在這樣似乎可以容納所有的眼神中，她慢慢平覆了心跳。

“那是條陌生黝黑的小巷，我走到半路的時候才發現有人在後面跟著我，他好像跟了很久，只是我一直沒有發覺。我開始感到害怕，卻又越走越深，然後，然後我聽到後面腳步的加快……”

這座小鎮幽靜祥和，卻也不是絕對的安全。再溫和的地方也有滋生出惡意，只要有滋養它的人存在。

那時候她萬念俱灰，只想要找到一個地方可以短暫地逃避，她總是這樣，在事情發生的第一瞬間，做出的選擇總是逃避。

她以為她的人生不會比現在更加崩壞，她以為哪怕就在這一刻死去也無關緊要。可上天總是喜歡在人絕望的時候增加籌碼，她發現原來總是有比潰爛的當下還要絕望的可能。

當她漫無邊際地走在陌生的小路上，當她突然意識到身後的那個人影已經悄無聲息地跟著她許久，而且逐漸向自己靠近時，她第一個反應就是覺得荒唐，荒唐這樣的鬧劇原來還能更加糟糕，然後才是無止境的惶恐。

說到底，她還是貪生怕死，而比起死亡，原來這世界上有更加難以接受的事情。

她下意識加快腳步，同時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，這是條陌生幽靜的小路，寥無人煙，她慌不擇路，幾乎以為她逃不過命運的捉弄，忍不住心生絕望的時候。

小路上突然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，一道亮光打在她的身上，她堂皇回頭，看到了那個猥瑣驚慌的人影，還有那道唯一的光源。

“然後，我看到了你。雖然這樣講可能很誇張，但是真的那一瞬間，我真的以為我看到了光。”

他應該只是個過路人，在刺目的亮光中，她看到了那雙漠然的眼睛。她楞在那裏，什麽都來不及說，他已經在她前面停了下來。只是他面無表情，看著並不是一張可以信任的臉，以至於她當下只覺得茫然，分不清前後哪個才是絕境。

但下一秒，她看見他轉動車頭，將摩托車的照明燈直白地指向她身後的那個男人，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警告和狠厲。她沒有回頭，卻能感受到身後腳步頓住，他們在無聲地對峙著。

這時她才反應過來，連忙在一片光亮中快步從他身前走過，路過他身旁時只聽得到他低聲的一句話，等她走到寬敞的大道上，回過頭時，那個行跡猥瑣的男人早就狼狽地離開，她也只看到他騎車離去的背影。

她太過於慌張失措，甚至來不及和他說聲謝謝。

駱澈靜靜地聽著她講述那個故事，可哪怕她講得這麽清晰，他依舊毫無印象。

而面前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專註又認真，微微濕潤的眼睛似乎泛著光，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，他難得覺得局促和無措，動了動唇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。

最後只能攥緊了手中的鑰匙，感受著那股硌人的堅硬，依舊沈默著。

沒有得到回應，葉岑卻不在意，她輕輕地笑了，“你不記得也很正常，每個人都只會記得救贖自己的那個人。”

被拯救的是她，所以念念不忘的那個人也是她。

而他永遠也不知道，他對於她意味著什麽。

“好像平時裏隨口道謝是很容易的事情，但要真的鄭重其事地說聲謝謝就會變得很難為情。所以才會千方百計地想從別的地方去表達謝意。”

他沈默著，彼此沈默著，又過了一會，他像是才反應過來她的話已經說完了，自己應該做些答覆。所以他眉頭微擰，語氣因為不知所措的別扭而更加僵硬木訥。

“什麽意思？”

……

氣氛陷入凝固，葉岑看著那雙黑眸閃過的懊惱，面上不動聲色，心裏卻忍不住輕笑。

過了很久，久到駱澈僵直的身體都覺得發酸，他才聽到她的回答。

面前的姑娘用她那雙潮濕的眼睛望著他，嘴唇微動，聲音輕的他忍不住慢慢彎下身子。

她說：“我的意思是，我想要靠近你。”

作者有話說：

還有一更會晚一點噢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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